欢迎您阅览陕西科技报!
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8版
发布日期:
跳出大山之后
张宏
  小时候,总有一种梦想:什么时候才能跳出秦岭这座大山?
  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一天都很难熬,唯一的愿望就是吃饱穿暖。可说来也怪,偏偏是那段清贫的岁月,回忆起来却格外温馨幸福。
  春天的记忆是最鲜活的。冰雪融化,麦苗便迫不及待地返青,田野里铺开一层嫩绿的绒毯。杏花、桃花、梨花按捺不住那股春风,这花开了那花开,粉的红的白的挤满枝头,蜜蜂嗡嗡地赶来凑热闹。最让我惊奇的是那破土而出的向日葵,小小的芽尖竟能把板结的土地拱出一道裂缝,倔强地探出头来。满山的泥土被春风一吹,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清香,那是大地苏醒的味道。
  到了收麦时节,杏子正好黄透了。我们这群孩子像猴子一样爬上树,专挑那些向阳的、红脸蛋儿的摘,咬一口,酸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胸前像地图似的,还不忘塞满几个兜兜。大人们在田里辛勤劳作,我们在树上吃得满嘴香甜,那是童年最本真的快乐。
  夏天的清爽,如今想来简直是一种奢侈。那时哪有什么空调?可坐在院边的老核桃树下,翻开课本温习功课,一阵轻风吹过,浑身凉丝丝的。晚上睡觉还得盖一床薄被,窗外的蛙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像是有节奏的催眠曲,听着听着就进入了梦乡。
  秋天是最富足的日子。山上的板栗褪掉刺猬一样的外壳,红玛瑙似的栗果鲜艳发亮,塄坎的石榴笑得咧开了嘴,地里的红薯撑裂了垄沟。大人们把收获的瓜果一筐一筐往家搬,金黄色的玉米辫成辫子,一串一串挂在屋檐下,阳光一照,满院子都是亮堂堂的金色。
  冬天的雪一下就是十天半月。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屋顶白了,树枝白了,连远处的山也白了。雪花飘下来的时候,无声无息,像无数片羽毛从天而降,把整个村庄变成一个梦幻的世界。我们在雪地里追野兔,堆雪人,打雪仗,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回家。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如今的我,住在水泥浇筑的鸽子楼里,出门是车水马龙,进门是四面墙壁。菜市场买来的水果,个头大得出奇,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可咬下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恍然大悟,大概是少了故乡泥土的滋味吧。夏天开着空调,冷风呼呼地吹,可吹出来的空气总带着一股机器的味道,不如老核桃树下的风来得清爽。有人养起了宠物狗,每天给它喂食、洗澡、收拾粪便,伺候得比亲儿子还周到。而我望着窗外人来车往,听着嘈杂的声音,想起小时候那些满山跑的日子,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这些年冬天越来越暖和了,偶尔下场雪,还没落地就化了。想看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竟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我曾以为,跳出大山就是成功,山外的世界才是归宿。可走到半生才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而心里的那座山,从未真正翻越过去。它不是地理上的阻隔,而是精神上的根脉。我们拼命逃离的贫穷,恰恰滋养了我们一生;我们奋力追逐的繁华,反而让我们失去了最朴素的自在。
  其实,变的不是环境,而是我们的心。不是日子过好了,而是我们把日子过复杂了。童年的幸福,不是因为拥有得多,而是因为想得太少。一碗粗茶淡饭,能吃出香甜;一件粗布衣裳,能穿出温暖;一场大雪,能快乐整整一个冬天。如今衣食无忧,却常常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是因为我们感受幸福的能力在不知不觉中退化了。
  我终于明白,回不去的不是故乡,而是那份简单纯粹的心境。大山从未离开过我,是我离开了自己。只要心中还有一方净土,春天依然可以闻到泥土的清香,夏天依然可以听到窗外的蛙鸣,秋天依然可以看到金色的玉米,冬天依然可以等到一场洁白的大雪。
  那座大山还在,我也早已跳了出来。今年夏天,我想回去看看。不为别的,只为在那棵老核桃树下坐一坐,听听风的声音,找回那个曾经简单而知足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