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有河,小时候的我总说那是村庄的项链。
项链有两层,孱细又安静的是小河,它在靠近村庄的左侧。离小河十几米远的是大河,大河嗓音低沉,腰身粗壮,右侧便是村里长满庄稼的沙地。绿油油的麦穗,金黄色的向日葵,以及成片的胡麻花海,翻滚着浅紫色的浪。
村里的大人们种地都得经过大河小河,走过长长的漫水桥到达自家地头。负责放牛饮马的孩子们整个下午都聚集在那里,牛羊骡马自己喝水晒太阳,孩子们打架嬉戏,拍着稀泥比赛吹泡泡。
记忆里整个河滩都是盐碱的领地,它们有一种唯我独尊的气质和光泽。老人们说那里的碱面能做馍馍能和面,在用清水反复沉淀过几遍后。光秃秃的河滩上没有芦苇和水草,没有一棵能遮荫凉的树,也没有任何可称之为柔美的景象。后来我在一次偶然的惊醒中才发觉,那种无遮无掩的粗犷之美深深影响了我成人以后的审美和脾气,我见不得枝枝蔓蔓的繁杂,也似乎不能很好地和人打交道,说什么场面话。我妈说这就叫“直肠子”,不会拐弯的。
河滩的黄昏是最美的,当喝饱了水的牛羊随着头羊的铃铛或牛倌的口哨渐渐远去时,那一大片无边无际的天地便似乎回到了史前般的自由和荒凉。太阳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银一样闪闪发光,漂亮极了。偶尔会有一两只归巢的水鸟拍起一朵朵水花,又快速地朝河滩深处飞去。牲畜的蹄印一串串重叠着,大小不一,又似乎存在着某种奇妙的规律。黑珍珠样的羊粪散落在乱石堆或水洼边上,早已没了热气。大河小河在落日的掩映下泛着生动的橙光,又似调皮的水蛇相互纠缠又彼此嫌弃,并保持着距离。
那时的我十来岁,总喜欢光脚坐在河滩的一块长条形的大石头上,的确良的裤子卷在大腿根的位置,那里的皮肤便会因水湿变硬的布料而勒出一条条蚯蚓般的隆起,连颜色也很像。我不喜欢热闹,所以总在所有人和牲畜都散场后才来到这里。大石头上残留着太阳的余温,屁股下面暖暖的温热感让我很喜欢。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眼前的一切,脚边的石头与河,远处黑黝黝的山与庄稼,但我并不会害怕一点点变暗的天色。
后来我常常想起这个场景,无比清晰又真切。它们像高像素的镜头,有时由远及近,连我脸上的汗毛和泥渍也能看得清。有时由近到远慢慢抬高,小小的人儿便变成了奶奶酸菜缸里的压菜石头,石头越来越小,小成微弱的光点,最后消失在明亮的天河里。
再后来,我去城里念书,辗转两个城市间讨生活,忙忙碌碌的状态说不上是好是坏。我还是没学会圆滑,所以总避免不了得罪人。偶尔会有沮丧,觉得自己像个丢了娘亲的孩子。我一直很少回家,更少有机会再去村外走走。
最近的一次路过村外,是送爷爷入土时,那是五年前的四月。大河小河还是不惊不扰的样子,默默流着。只是它们都瘦了很多,大河瘦成了小河,小河瘦成了一道泪痕,它们软趴趴横在那里,发不出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