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知晓凌霄花,是中学时读舒婷的《致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因这先入为主的诗句,它在我心里,一直贴着爱慕虚荣、攀附权贵的标签。
彻底扭转这份印象,是在三十年前那个盛夏。毕业在即,离别的愁绪与前路的迷茫,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因家境拮据,我忍痛放弃了班主任推荐去南京农大深造的机会。
那个周末午后,阳光炽烈。我和好友静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无意间拐进一条少有人至的小巷。转角处,几簇怒放的繁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瞬间照亮了整条幽深的巷子。
橙红的花朵开得泼泼洒洒,在青灰老墙上肆意铺展,繁密的绿叶托着如火如荼的色彩,宛如一幅鲜活生动的锦缎。阳光穿过花叶缝隙,落在斑驳的墙面上,也落在我们稚气未脱的脸颊。风携着淡淡的花香漫过青石板,砖缝里冒出的青苔,在脚下轻轻软软。墙上歪斜的“甜酒粽子”木牌,被花藤遮去半边,旧木板上还留着往年雨水洇开的痕迹。
我问静这是什么花,她也不知,只笑道:“不管名字,好看就够了。”正说着,一阵风过,花枝轻颤,几片花瓣挣脱藤蔓,悠悠飘落,轻轻落在我肩头。我轻轻拈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花瓣里,裹着一丝清甜的气息。
静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去触碰高处垂悬的花苞,专注而认真。我望着她努力伸展的身影,望着那些顺着墙壁倔强攀援的花藤,仿佛看见青春正沿着墙垣,默默向上,去窥探墙外更广阔的天地。心头骤然一热,话语堵在喉头,眼眶微微发热,终究忍住没有落泪。
小巷寂静无声。凌霄花的藤蔓蜿蜒曲折,在砖缝和瓦砾间顽强攀爬,伸向巷子尽头那一方窄窄的天空。我忽然懂得:青春原本也可以这样,不声不响,却执着向上。
“吱呀”一声,褪色的木门缓缓推开,一位老婆婆提着洒水壶出来浇花。我忍不住赞叹:“婆婆,这是什么花?您养得真好!”老婆婆笑着答道:“这是凌霄花。它皮实,不挑土质,砖缝里都能扎根生长。”
凌霄花?我脑中一片空白,随即像被什么轻轻蜇了一下,一阵战栗。曾在诗句里读到的花,竟以这般热烈蓬勃的模样,猝然与我相逢。我抬头望着这纵情燃烧、奋力攀援的凌霄,再看看慈祥的老婆婆,心中百感交集:原来,我一直误解了它。
返校后,我一头扎进图书室,查阅关于凌霄花的资料。原来它的花语是敬佩、荣誉,既含对长辈的尊崇,也藏慈母般的温柔;而它攀援生长的姿态,更象征着坚忍不拔、奋发向上、志存高远。看完这些,我长长舒了口气,心中郁结的迷茫豁然开朗。
毕业后,我和静去了偏远山区。独处时,望着连绵群山,总会想起那条小巷、怒放的凌霄花,还有老婆婆的话。花是攀援者,人又何尝不是?人生道路崎岖坎坷,我们更要像凌霄花一般,不畏艰难,在缝隙里扎根,在困境中向上。
多年后,我辗转回到当年求学的小城。夏日的老巷里,凌霄花依旧开得热烈。每次遇见,我都会在花前伫立许久,追忆那个盛夏午后,怀念那段一去不返的青春。
去年夏天,我与静、阿薇相约去汉中市留坝县避暑。那里的凌霄花多得令人惊叹,城里街巷、河边地头、高大树木、白墙黛瓦的马头墙上,到处都是倾泻而下的橙红,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气势磅礴。
如今,我们都在各自的人生路上奋力前行,努力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走在异乡街头,金色的鞋跟敲打着坚硬的路面,人影与花影在阳光下重叠,恰似与年少的自己、与旧日故人温柔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