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闲居家中,翻看影视资讯,荧幕上新片快讯次第弹出,旧时守在电视机前的细碎时光,骤然在心底缓缓铺展。记忆里那个留着齐耳短发、身着天蓝色小衬褂的小姑娘,穿过悠悠岁月,笑着朝我奔赴而来。
初入小学那年,家里添置了第一台十七英寸熊猫牌黑白电视机,纯黑机身,荧屏嵌着一圈银灰边框。开机瞬间,鲜活的人物、百态的风物跃然屏上,一幕幕人间故事轮番上演,牢牢牵住了我年少的目光。在懵懂的孩童眼里,一方小小的电视荧屏,藏着比浩瀚星空更辽阔的万千世界。
那个年代,黑白电视是难得的稀罕物,并非家家户户都有。每至傍晚,邻里街坊总会不约而同地齐聚我家,共赴一场荧幕之约,寻常的小院也因此热闹起来。
盛夏时节,父亲常会把电视机搬到庭院,一旁摆上清凉的竹床。我总早早吃完晚饭,斜卧竹床,伴着晚风纳凉观影。犹记一年夏夜热播《杨三姐告状》,二娥含冤而逝、三娥千里鸣冤的剧情,跌宕揪心,看得众人满心郁结、愤慨不已。我常常看着看着便沉沉睡去,又被周遭细碎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感慨声轻轻唤醒。抬眼望去,荧幕早已定格在停台画面。昏黄的夜色里,邻居们挪动板凳,带着未尽的唏嘘缓缓散去,口中仍不停热议:“高成栋太过凉薄,二姐实在冤屈……”“明天早些来,咱们接着看!”寻常烟火声,填满了夏夜的温柔。
年少的暑假,电视机整日循环播放《包青天》,长篇剧集层层递进,看得人酣畅淋漓、意犹未尽。其中《三击鼓》《五鼠闹东京》《美人鱼》等篇章,至今记忆犹新。除了跌宕剧情,剧集的首尾曲更是我们孩童的心头好。“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江湖豪杰来相助,王朝和马汉在身边……”我与表姐捧着硬壳笔记本,一笔一画誊写歌词,字迹虽稚嫩歪斜,于年少的我们而言,却是一件郑重圆满的小事。随后,我们召集一众玩伴,逐字逐句学唱主题曲。我还鼓动班级文体委员带领大家传唱《新鸳鸯蝴蝶梦》,久而久之,“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的婉转曲调,便萦绕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成了一代人的青春旋律。
趁着大人外出的闲暇,我们总爱凑在一起,复刻《包青天》的经典桥段。孩子王理所应当饰演秉公断案的包公,胆小的伙伴扮演受审的犯人,亲近的好友化身飒爽的展昭,余下众人便轮番扮演王朝、马汉、张龙、赵虎。我常饰演王朝或马汉,肃立包公身侧,模样稚嫩却郑重。循着剧情脉络,若是犯人被判杖刑,随着包公一声令下,小伙伴们便簇拥上前,举着小棍、轻抬小手,伴着咿呀的吆喝声“行刑”。声声“打打打”的嬉闹声,盖过了玩伴假装的求饶声。一场戏落幕,新一场剧目即刻开场,上一轮受罚的“犯人”,转眼便成了值守的衙役,手持长棍、昂首挺立,静待号令,只为一雪方才“受罚”的遗憾。岁岁年年,我们就在电视机的陪伴、一场场孩童嬉闹中,悄然长大。
时光倏忽而过,如今高清大屏、海量剧集随手可得,随时随地皆可观影。可我总时常惦念起那台老旧的熊猫黑白电视。它没有缤纷色彩,没有超清画质,却盛得下邻里的悲欢闲谈,载得满我童年的纯粹欢喜,藏得住伙伴们肆意无忧的岁岁朝夕。岁月流转,时光走远,那些镌刻在荧屏光影褶皱里的烟火记忆,始终温热鲜活、历久弥新。那台老电视照亮的漫漫童年,始终妥帖安放于心间,成为流年岁月里,最温柔绵长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