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的秋意，是从丹江水面最先漫开的。
　　九月初的商洛，暑气顺着江水缓缓退去，晚风裹着山边递过来的凉意，把秋的信笺先一步送到了人耳边。而比秋意更早抵达的，是戏韵。
　　傍晚时分，商洛市中心城区的几处公园广场便渐渐热闹起来——不是寻常广场舞的热闹，是另一种更沉、更暖的热闹：板凳、马扎、轮椅顺着台阶层层铺开，一圈圈围着临时搭起的戏台。
　　锣鼓一响，台下的喧闹声便齐刷刷地静了下来。拉板胡的老师傅闭着眼，身子随节拍微微摇晃，弓弦一推一拉间，秦腔的苍凉与慷慨便顺着暮色淌了出来。前排的老汉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嘴里跟着乐器轻轻哼唱；旁边的大娘怀里搂着孙子，小家伙虽听不懂唱词，却盯着台上翻飞的水袖看得入了神。风从丹江面上吹过来，把唱腔和叫好声搅在一起，飘向更远的街巷。
　　9月4日傍晚，商洛丹鹤楼广场。台下早已坐满了慕名而来的市民，广场周边仍有不少人手持折叠凳陆续赶来，好似一场心照不宣的相聚。有人推着轮椅陪伴家人观演，有人将孩子架在肩头，还有人搀扶着老人缓步前行，细心为老人寻找合适的观演位置。
　　台上，秦腔折子戏字正腔圆的唱腔穿透暮色，节奏张弛有度，韵味古朴悠长。台下观众看得目不转睛，不时用手机记录精彩瞬间，叫好声与掌声此起彼伏。
　　“平时当保安工作忙，很少有时间陪老伴。今天下班早，吃完饭带她出来看看戏，也丰富一下业余生活。”市民王锅代说，“演员不仅演得好，唱得也很有专业水准。看完戏在公园溜一圈，心情一下子好起来。”
　　在层层人群外，今年63岁的张阿姨正踮着脚，从人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生怕错过台上一个身段。她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如今在家带孙子、忙家务，最大的念想就是每周能听上几段戏。“我年轻那会儿，厂里广播天天放秦腔，听着听着就会了。后来忙工作、忙孩子，几十年没专心听过戏。这两年退休了，听说广场上有免费演出，我场场不落。”她说着，眼角泛起笑意，“你看台上那个青衣，水袖甩得多利落，嗓音亮得能穿透人心。听一段戏，比吃啥补药都舒坦。有时候听着听着，就想起我娘——她年轻时也爱唱，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嘴里哼的就是这段《三娘教子》。”锣鼓声再起时，她不再说话，目光又黏回台上，嘴唇翕动，默念着唱词。
　　戏，是历史的回响，是生活的低语。而这一切，都浓缩在那一方小小的戏台之上。线下近距离观演，是戏迷独有的文化体验。这场提前半个多月启动的广场惠民演出，是陕西省第十一届艺术节最接地气的“预热”，也是这场文化盛会最朴素、最动人的注脚。
　　商洛素有“戏剧之乡”的美誉，商洛花鼓、商洛道情早已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老戏不怕巷子深，但要活在当下，就不能总待在剧场里、藏在深院中。把戏台子直接搭到群众家门口，让老人下楼就能听一段，年轻人散步就能停住脚，才是把文化惠民的实事真正办到了老百姓心坎里。
　　从8月25日起，秦岭博物馆广场、丹鹤楼广场、望江楼广场、丹江公园梨园亭、群众运动公园等7处公共文化空间轮番亮灯，商洛市6个县级演出点位同步铺开，真正实现了夜夜有戏、好戏连台。商洛学院、商洛职业技术学院、商洛市地方戏曲研究院、商洛市文化馆、商州区文工团等多方文艺力量统筹整合，商洛市县联动、线上线下同步推进。演出内容不拘泥于传统戏曲，从经典秦腔折子戏到现代歌舞表演，从非遗传承展示到年轻化文艺展演，尽可能覆盖不同年龄群体的文化需求。
　　望江楼广场的演出固定在每周一至周六晚间上演，主打专业戏曲板块。傍晚的风裹着戏文飘出去半条街，台下早已黑压压坐了几百人：有揣着保温杯来的老戏迷，有推着婴儿车驻足的年轻父母，有拄着拐杖被家人搀扶来的老人，也有举着手机全程录像、打算发给外地亲友的年轻人。从“坐着看”到“跟着唱”，从台下的观众到台上的参与者，文化的种子就这样在秦岭脚下的晚风里悄无声息地落了地、生了根。
　　这场文化盛会的脉动不局限于中心城区的广场公园。
　　洛南静板书《助残共富暖心窝》代表陕西登上第十一届全国残疾人艺术会演舞台并获评一类节目，5名残障艺人用悠扬曲调和方言唱词，展现了非遗戏曲历久弥新的文化魅力。
　　在山阳县漫川关，西十高铁通车后日均客流3000人次，这座千年古镇以“绣花功夫”精雕细琢，老屋白墙黛瓦成了游客镜头里的“网红打卡点”，旧时私塾“莲花第”被改造为“及第咖啡馆”，古旧文脉与新潮业态碰撞出别样韵味。每周末，省级非遗“漫川大调”让八方来客听得见乡音，也看得见乡情。
　　在柞水县，“非遗进景区·高铁游柞水”巡回展演轮番登场，柞水渔鼓的悠扬曲调萦绕在牛背梁、终南山寨、凤凰古镇的青山绿水之间。原创渔鼓山歌小戏《半个月亮》成功入围陕西省第十一届艺术节决赛，实现了柞水文艺创作在省级专业赛事上的新突破。
　　陕西省艺术节是全省规格最高、影响力最大的综合性文化盛会，每三年举办一届。第十一届陕西省艺术节于9月15日至10月14日在商洛举办。这场盛会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高昂的门票，有的只是一方临时搭起的简易台子、一支话筒、几件顺手的乐器，以及台下那一双双盯着戏台、亮晶晶的眼睛。
　　“全城有氛围、夜夜有好戏、人人得实惠”，这句写在方案里的话正在商洛的一处处广场公园，被一声声喝彩、一阵阵掌声变成触手可及的日常。
　　散场时已近夜里九点半，丹江公园梨园亭下，几个老人还舍不得走，围着刚放下板胡的师傅拉着家常，说刚才那段“板胡亮、嗓子润，听得浑身都舒坦”。远处城区的灯火星星点点铺展开来，和戴云山、龟山的柔和轮廓慢慢融在夜色里。
　　戏散了，余腔还飘在风里。明晚这锣鼓声还会准时响起，还会有人摇着蒲扇从四面八方赶来，还会有一场热热闹闹的好戏，在商洛中心城区的广场、公园等着他们。说到底，艺术的盛会从来都是人民的节日。
　

（张召 记者 张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