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下的龙钢公司厂区。
赵亮 摄
黄河西岸，龙门山下，渭南韩城市以钢铁、焦化、煤化工为产业根基。作为黄河流域重要的能源工业城市，这里曾长期承受环保重压：焦炉白烟、精煤黑尘、熄焦废水、重卡尾气等，一度构成了外界对这座城市的直观印象；督察通报、群众投诉、限期整改，也一度是企业反复面对的棘手课题。
如今，在龙门煤化工、合力煤焦、海燕集团、龙钢等企业，脱硫塔出口白烟消退、干熄焦装置运转等工程实景，以及集控室排放曲线、废水回用台账、老焦炉工携孙辈重访厂区等细节变化，让治理成效既有数据支撑，也有温度可感。这是黄河流域生态保护与碳达峰碳中和目标下，县域重化工业交出的一份具有参考价值的答卷。
◆龙钢：余热供暖重塑产城关系
作为陕钢集团旗下全资子公司，陕西龙门钢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龙钢”）始建于1958年，是区域千亿级钢铁及金属制品产业集群的核心企业。2019年起，龙钢累计投入资金约40亿元，实施料场封闭、烧结脱硫脱硝、炼钢三次除尘、无组织排放管控、智能门禁升级等改造工程。目前龙钢已建成3台烧结机、5座炼铁高炉、6座炼钢转炉、6台35流连铸机，搭配100万吨高线、350万吨棒材、100万吨精品板带生产线的完备产能，是集烧结、炼铁、炼钢、轧钢于一体的现代大型钢铁联合企业。
环保投入的成效逐步显现。2021年，龙钢通过中国钢铁工业协会超低排放现场核查，获评陕西省重污染天气重点行业环保绩效A级企业，成为西北首家长流程钢铁A级企业。先后获评国家级绿色工厂、中国钢铁工业清洁生产环境友好企业、陕西省园林式单位等。
A级资质倒逼运输结构升级。目前龙钢拥有近10公里专用铁路、1700米焦炭管带，配套98辆电动重卡、32辆氢能重卡，清洁运输比例连续5年保持80%以上，2026年前三季度达87.41%，铁路、管带、新能源车协同的绿色运输体系基本成型。
过去直排的生产余热，如今成为韩城冬季供暖的核心热源。龙钢回收85摄氏度高炉冲渣水与400摄氏度烧结环冷烟气余热，通过24公里长输管网，采用真空闪蒸换热与吸收式热泵技术，将热量送往韩城城区与龙门镇。2024年11月，余热清洁供暖正式启动，目前覆盖面积约800万平方米，惠及4.5万余户居民；2025年至2026年，采暖季供热量39.21万吉焦，节约标煤约10万吨、减排二氧化碳约30万吨。韩城居民拧开暖气阀时，一部分热量来自龙钢高炉渣水，一下从“钢厂排烟”变为“钢厂送热”。用水环节，龙钢综合水处理能力达3000立方米/小时，市政与矿井中水累计回用1042万立方米，生产废水全部回用，排污口管理严格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黄河保护法》要求。
减污与降碳同步推进。棒材产线无加热直接轧制技术投用三年，年减碳20余万吨，经中国金属学会评定为国际领先。2026年4月，龙钢3座高炉、二区转炉工序能耗达到能效标杆并通过验收；光伏年发电量1133万千瓦时，陕钢集团自发电比例达81.75%，外购电间接碳排放持续下降。
如今，龙钢厂区内绿化带与景观湖连片成型，常有游客驻足。一位有二十余年工龄的炉前工说：“以前怕人提环保，现在敢主动请亲戚朋友来厂里看看。”
◆龙门煤化工：副产变资源，排口成入口
陕西龙门煤化工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龙门煤化工”）是由陕西黑猫股份有限公司和陕西焦化工有限公司共同创立的现代化煤化工企业。现有4组8座5.5米捣固焦炉，年产400万吨焦炭、20万吨甲醇、25万吨LNG、28万吨合成氨、48万吨尿素，焦粒纯氧连续气化装置每小时补充合成气5万立方米。产能规模大，产污环节多，减污思路却清晰：末端将烟、尘、水全部收住，将煤气、余热、废渣全部转化为产品。
烟气治理首先封堵旁路、建立双保险。2018年中央生态环保督察“回头看”指出焦炉烟气脱硫工艺需改进。龙门煤化工随即停用传统湿法脱硫设备，新建4套干法脱硫设备。设备投运后，脱硫设施运行率稳定在98%以上，颗粒物年减排约60吨、二氧化硫年减排约180吨。交接班记录亦随之改变：从前写“目测无烟”，如今标注“在线达标、备用可投”。
炉头与料场同步治理。龙门煤化工投用8套焦炉炉头烟收集治理设施，配合出焦除尘、地面站与VOCs深度治理，将散逸烟气收集；同时建成7个万吨级原料仓与全封闭煤场大棚、焦场大棚，精煤、焦炭不再露天堆存。炉前工的交接话题也变了：以前先问“炉温多少”，如今开口即是“地面站压差多少、环保指标是否正常”；炉门若裂开细缝，第一时间报修，绝不把烟气留给下一班。
废水处理环节，焦化废水中最棘手的污染物是酚、氰、氨氮。龙门煤化工建立2套生化处理系统和2套废水深度处理系统，引入预处理、膜分离、蒸发结晶工艺，生产废水经处理后全部达标回用。水处理岗位交接班内容从“今日达标”悄然改写为“今日回用多少、置换多少”。对守在黄河边的企业而言，排口的分量比产量表重得多。
焦炉煤气是资源化利用的主线：煤气先回收焦油、粗苯、硫铵，再生产25万吨LNG并联产20万吨甲醇；甲醇驰放气转产合成氨，进一步加工为48万吨尿素；搭配焦粒纯氧连续气化补充合成气，上游尾气转化为下游原料。
2024年，陕西省大气督察整改通报显示，龙门煤化工已完成焦炉机侧炉头烟治理与干法熄焦改造，2台共300蒸吨燃煤锅炉全部改为燃气。同年1至4月，韩城优良天数94天，PM2.5浓度48微克/立方米。
◆合力煤焦：从整改到曲线平稳
清晨六点，韩城合力煤焦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合力煤焦”）厂区干熄焦集控室灯光准时亮起。操作员张磊落座后首先查看监控大屏：二氧化硫、氮氧化物、颗粒物排放曲线平稳，干法脱硫塔进出口温差正常，排放限值红线无波动。这组数据如今是各岗位员工到岗后的首要核查内容，而八年前，这面大屏曾是全厂避之不及的警示牌。
2018年，合力煤焦因精煤露天堆放、炉头烟气无组织逸散、筛焦工序无除尘设施、干熄焦改造进度不实等问题被通报批评，整改压力沉甸甸压在全体员工肩头。储运岗位老员工周师傅回忆，此前大风天气厂区煤灰弥漫，员工下班时鼻腔内全是煤渣，家属极少进厂。
整改首先从精煤堆放入手：合力煤焦建成两座共1.4万平方米全封闭精煤仓，配套雾炮抑尘系统，精煤全部入仓；新建焦侧、机侧封闭大棚，无组织烟气回收管道接入地面除尘站；淘汰筛焦车间老旧设施，配置湿法机械清扫车。炉前岗位同步升级：投入600余万元修补焦炉炉体、封堵缝隙，新建专用地面除尘站，装煤、推焦、炉头烟气统一收集处理。2021年，合力煤焦投入2038万元新建SDS钠基干法脱硫除尘工艺，与原有湿法脱硫脱硝系统互为补充，保障检修期生产稳定，排放管控从“目测无烟”升级为“在线达标、备用可投”。
水处理环节同步提标：2020年，熄焦废水处理系统新增深度处理环节，通过投加混凝剂、活性炭实现沉淀上清液回用生产，出水COD稳定在79毫克/升、氨氮4毫克/升。曾被督察点名的干熄焦改造项目落地后，惰性气体换热产生蒸汽发电并供应全厂，节水、降尘、减耗多重效益俱显。合力煤焦生产负责人表示，将在达标基础上逐步匹配关中地区更严标准，切实履行环保责任。
如今的合力煤焦厂区，无煤灰扬尘，无刺鼻烟气，常有员工家属入厂参观。对老员工而言，减污降碳的成效具象为洁净的工服、透亮的蓝天，以及家属愿意踏入厂区的那份踏实。
◆黄河岸边的“氢”风：海燕集团的绿色蝶变
陕西海燕新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燕集团”）的厂区里，干熄焦中控屏上数字平稳跳动，加氢站的氢能源重卡加完燃料轻踩油门，车尾只飘出几缕白汽——这家1993年起家的老牌焦化企业花了十几年，把“高污染、高耗能”的标签，硬生生换成了“国家级绿色工厂”“西北氢能链主”的新名片。
焦化企业的痛点全在“烟”和“尘”上：焦炉冒黑烟、煤场扬灰、废水直排，曾是周边居民的共同记忆。海燕集团自2016年起投入约10亿元实施系统性改造：露天煤场全部封闭，原料输送全程密封，烟气全流程脱硫脱硝，废水经深度处理后再经浓水提压工艺做到循环回用，全厂实现废水“零外排”。核心的干熄焦技术改造以惰性气体冷却红焦，回收余热用于下游LNG化生产，两年即收回改造成本。
过去放散的焦炉煤气如今成为资源主线：先提纯为10万吨/年LNG供应周边，余气进一步提取纯度99.999%的高纯氢，年产能5000万标方，成为西北首家焦炉气制高纯氢企业。黑煤进入厂区，焦炭、电力、LNG、高纯氢分梯级产出，传统焦化厂由此转变为综合能源供应商。
运输环节的清洁化同步推进，截至目前，共投入12台氢能重卡，用于煤焦运输。按运行10万公里计，氢能重卡较柴油车少排二氧化碳130吨，尾气仅余水汽。厂里老工人说，以前孙子到厂门口捂鼻不肯进，如今追着氢能卡车跑，说“爷爷的车比家里小汽车还干净”。
2020年，海燕集团获评“国家级绿色工厂”，系陕西首家获此称号的独立焦化企业。如今的海燕集团不仅自身完成低碳改造，更成为区域氢能产业链的链主：建成陕西首个常态化运营的加氢站，与西安交通大学合作攻关氢燃料电池电堆技术，子公司已在西咸新区推进电堆量产。
转型虽已见实效，但对照国家超低排放的刚性要求，韩城焦化产业仍处关键攻坚期。按照国家部署，焦化行业超低排放改造须在2028年底前基本完成。眼下，当地几家焦化企业已进入超低排放监测评估阶段，正集中攻坚四道“必答题”：一是升级治污设施精细化运维，保障全时段工况稳定；二是全流程溯源管控，堵住无组织排放反弹漏洞；三是推进企业物流改造与区域配套，落实清洁运输80%刚性指标；四是政企协同挖潜，把减污降碳优势转化为产业实际效益。
从督察通报的“问题名单”，到如今被调研、被借鉴，韩城的转变并非一日之功。黄河依旧奔涌，岸边的钢城与焦化厂已换了底色。从“排污节点”到“资源入口”，从“积极整改”到“系统施治”，韩城用十余年时间证明：工业文明与生态文明并非不可调和，而绿色转型也从来不是发展的终点，而是高质量发展的起点。
（胡运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