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龙门激浪水文景观（资料图）。
黄河在陕西境内蜿蜒七百余公里，曾以“一碗水半碗沙”著称。今天，从榆林毛乌素边缘的网格沙障，到宜川晋陕峡谷的悬崖侧柏，再到潼关三河交汇处的防护林带，一条绿色生态廊道正沿河贯通。截至2025年底，陕西5.13万亩流动沙地实现固定或半固定，延安累计建成淤地坝1.16万座、拦沙约10亿吨，黄河干流陕西段水质连续四年保持Ⅱ类。泥沙锐减，岸绿景新，这条大河正在陕西完成一场历时数十年的生态重塑。
清晨，潼关老港口薄雾未散。摆渡工陈存喜将搪瓷缸沉入黄河，提起后端详片刻：“清了，几十年前这一缸子提上来，底上沉着半指黄泥。”他身后，黄、渭、洛三河交汇，水面平阔。岸上侧柏、连翘等排成绿线，从河堤爬向塬顶。风自山西吹来，不见沙尘，只带湿土气息。
这条河在陕西境内的“脾气”并非一日改变。从毛乌素沙地边缘到晋陕峡谷，再到三河交汇处，数十年间，一系列以小流域为单元、以林草为手段、以坝库为骨架的治理工程，将泥沙一步步拦住，把绿色一段段连起。
锁住沙源：毛乌素沙地边缘实现“动态清零”
泥沙要减，沙源得先锁住。榆林是黄河粗泥沙主要来源区之一，黄河在榆林流经约389公里，沿岸曾流沙遍地。据第六次全国荒漠化和沙化调查，截至2025年底，陕西锁定的5.13万亩流动沙地已全部完成固定或半固定治理，集中分布在榆林、渭南7个县区；流动沙地综合植被盖度达30.47%，较2020年提升24.57个百分点，陕西成为西部率先实现可治理流动沙地全面清零的省份。
在榆阳区马合镇脑冒海则村，昔日的流动沙丘已被网格沙障固定，障内新栽的樟子松、紫穗槐泛着油绿。技术人员介绍，对植被盖度低于10%的流动沙地，先铺1米见方网格沙障固沙，再行栽植；对半固定沙地采用乔灌混交，辅以沙米、花棒等乡土草种；建立年度监测和动态台账，发现新增流动沙丘便限期治理、闭环销号。
拦住泥沙：黄土高原上的坝系与碳汇
沙源之外，黄土高原沟壑区是入黄泥沙的另一主战场。米脂县高西沟村面积不过4平方公里，曾有40座山峁、21道沟岔，水土流失严重。从上世纪50年代起，几代村民坚持“山顶造林、坡面修田、陡坡植灌、沟道打坝”，造生态林2300亩、经济林1000亩，建淤地坝126座、小型水库2座，修高标准梯田777亩。如今林草覆盖率稳定在70%以上，水土流失治理程度达78%，累计减少入黄泥沙260余万吨。原高西沟村党支部书记姜良彪站在坝梁上说：“滚滚黄河里，没有咱高西沟的泥。”
更深的改变在于，坝与林不仅拦了泥，还“算”出了价值。2025年1月7日，全国首单淤地坝碳汇交易在高西沟落地，5座淤地坝经水土保持监测核算，形成保碳增量2万余吨，首单交易2万吨、金额150万元，收益全部用于坝系维护和乡村振兴。村集体经济随之突破百万元，人均可支配收入超过2.6万元。
延安坝系规模更为宏大。全市累计建成各类淤地坝1.16万座、坝系23条，拦截泥沙约10亿吨；多年平均入黄泥沙量由退耕还林前的2.58亿吨降至0.31亿吨，降幅达88%。宝塔区薛张小流域2024年9月完成陕西省首单水土保持碳汇交易，转让碳汇量15.1 万吨 ，金额543.6万元。从打坝拦泥到核证固碳，延安把“黄变绿”进一步做成“绿变现”。
钉绿绝壁：晋陕峡谷的悬崖造林
如果说坝系在沟道里拦泥，造林则在山坡上固土。宜川县黄河干流长约66公里，两岸多为石质陡崖，土层薄、坡度大，曾被视作“种不活树”的造林禁区。2004年起，造林队长王永红带领队员在壶口上下游的晋陕峡谷摸索出“石坑客土、大苗深栽、深埋浇水”工法：先用钢钎在石坡凿坑，再背土回填，人系安全绳悬于半空作业。20余年间，这支队伍累计在悬崖陡坡造林近4万亩、栽植侧柏约280万株，整体成活率由早期不足四成提升至九成以上。
造林技术进步也改变了宜川的生态底色。全县退耕还林50.76万亩，森林覆盖率由44.8%升至56.7%，植被覆盖度由59.9%升至78.9%，壶口周边直观坡面林木覆盖率超过80%。当年裸露的红色砂岩，如今覆上层层绿意；晋陕峡谷自远处望去，灰崖已成绿屏。
补绿岸线：从潼关到龙门的连片修复
与峡谷造林同步，沿黄平原和台塬区也在补齐岸线绿带短板。潼关地处黄、渭、洛三河交汇处。2020年陕西启动沿黄防护林提质增效工程以来，当地对坮塬区实施全面绿化2.3万亩，栽植各类苗木45万株；对潼洛川沿线2万余亩退化林分补植修复；新建黄河西岸防护林1120亩，完成河堤绿化8.2公里，水岸林木绿化率达92%。在秦东镇十里铺村，植树工刘建中蹲在沙土地上测量树坑深度：“现在不求数量，一天只栽七八十棵树，但要求坑深50厘米、株距一致、栽后浇透水，这样才能在沙地里活下来。”潼关县林业局副局长郭建军说，过去“潼关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如今裸露坡面、堤岸、村镇绿化一体推进，防护林带中搭配连翘、美人梅、红叶石楠等彩叶树种，常绿与彩叶相间，生态与景观兼得。
下游韩城则经历了从“治污”到“修岸”的转变。中央生态环保督察曾通报，2013年以来龙门—下峪口段河道违法堆放采矿废石、建筑垃圾约125.9万立方米。2021年整改启动后，仅下峪口片区就用6个月清运固废151.89万立方米、拆除违建8109平方米；举一反三排查中，黄河韩城段累计清理“乱堆”298万立方米，拆除管理范围内“乱建”26处、面积1.2万平方米。此后三年，龙门、西庄等4镇9处历史遗留矿山完成系统修复700余亩，削坡覆土、种植连翘和侧柏；配套建成64座农村污水处理站，健全市镇村三级河长体系。黄河龙门国考断面已连续四年保持Ⅱ类水质。总投资1.35亿元的7公里控导护岸工程竣工后，消除高岸坍塌隐患，3.2万名群众直接受益；禹门口抽黄改造工程通水，年稳定供水超过2600万立方米。下峪口村民王建军如今早晚都到河边散步：“早先废渣堆得近三层楼高，气味呛人；现在水变清了，岸变绿了，我们敢带孩子来了。”
山河作答：河安，人安
从毛乌素边缘的网格沙障，到高西沟的淤地坝；从宜川绝壁上的侧柏，到潼关三河交汇处的绿廊；从韩城清理后的固废滩区，到延安坝系里核算出的碳汇……陕西在“几字弯”畔写下了一份生态治理答卷。“十四五”以来，全省累计治理水土流失1.72万平方公里，水土保持率提高到70.81%；黄土高原植被覆盖率由1999年的31.6%增至2024年的67%，黄河年输沙量减少80%以上。
一天下午，摆渡工陈存喜解开渡船绳，送几名林场工人过河。河水在船头分开，水色淡透，卵石可辨。他靠在船舷上说：“父辈骂黄河野，我年轻时怕黄河横；现在它像收工的老汉，洗了脸，肯坐下来歇歇了。”雾已散尽，对岸山西的塬线清晰可见；陕西这一侧，防护林从河堤一路铺上塬顶，风过时整条林带轻轻起伏。
黄河依旧东流，却已不再是“黄”河。在陕西段，它携沙少了，岸线绿了，水质清了。高西沟的淤地坝锁住了260余万吨泥沙，宜川的悬崖上长出了280万株侧柏，韩城的固废滩涂重新成为Ⅱ类清流旁的水鸟栖息地。这是几代人用锄头、绳索和树苗年复一年写下的答卷。对于所有守望黄河的人而言，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河安，人安。
（胡运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