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05年,地处西北一隅的金城兰州,迎来了一位金发碧眼的德国游客喀佑斯,他是上海德国泰来洋行的总管,得闲前来西北地区浏览观光,走近镇远浮桥跟前时,看见24艘木船组成一座浮桥,船距约4—5米,铺设木板为桥面,用两条120丈长的铁缆锚固,供车马行人南来北往。
喀佑斯不禁发出感叹,这桥短时间,可以安全无虞,要是时间变长,安全还能得到保障?如此滔滔大浪的黄河之上,依靠这座浮桥渡人车马,能撑几何?不期这声感叹,被时任甘肃道尹的彭英甲得知,彭英甲向喀佑斯陈述,镇远浮桥历史悠久,始建于明洪武五年(1372年),由宋国公冯胜为作军备初建,战后拆除,洪武八年(1375年),卫国公邓愈为平定河西走廊,在城西十里重建浮桥,并命名为镇远桥,寓意镇服远疆。因原址水流湍急,河岸不稳,洪武十七年(1384年),兰州卫指挥杨廉采纳民众建议,将浮桥移至白塔山下,此处河水平缓,石质岸基稳固,且靠近城区,便于防守,成为永久性津渡。此桥每年冬季黄河水结冰前拆除,春季重建,年花费约3100两白银,专职河夫负责日常维护,地方官府提供专项经费,并设巡检司稽查走私。
喀佑斯有一双智慧的商业眼光,多年前,在左宗堂治理泾河水道时,就与左公有过友好协作,这次见到镇远浮桥现状,不由得生发出一个大胆想法,用钢铁在白塔山下修建一座黄河大桥,确保黄河两岸民众民生不受困扰?彭英甲亦是一位兰州的有识之士,时任甘肃农工商矿总局总办,总办期间,设立兰州劝工局厂,下设绸缎、织布、玻璃等六大实业科,推动当地工业化和近代化。喀佑斯的善意,英雄所见略同,便与这位德国商人达成草议:采用德国技术和钢材在镇远浮桥处筹建铁桥。两人话别后,喀佑斯即行派人前来黄河岸边,白塔山下实地勘查,得到的结论是:黄河水性,虽云湍急,若如所议章程架修铁桥,甘愿保固80年。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10月28日,甘肃洋务总局与德国泰来洋行正式签订兰州黄河铁桥包修合同,建桥的各项准备工作全面展开。双方约定,铁桥由德国商人承建,设计委托美国桥梁公司,中方工匠负责施工,德中双方各派一人现场督导,铁桥为四墩五孔,跨径45.9米,全长233.5米,上部结构为梯形穿梁式钢桁架,桥梁构件全部由泰来洋行从德国购置。至此,建桥的各项工作全面启动。
然而,签完协议后的彭英甲未曾想到,在黄河建成一座铁桥,谈何容易!所有建材都得从德国运送,途经天津,再用火车运抵西安,换用马车运送,翻山越岭,至少需要半年时间,以此算来,运输成本占总投资额的一半;用钢铁构件修建一座大桥,史无前例,修建的艰难程度不能预料。还有甘肃治内经济凋敝,民不聊生,建桥费用需要花费300万两白银,300万两白银从何而来,甘肃民众想都不敢想,彭英甲这出戏怎么上场演唱?
彭英甲更未料到的是,当陕甘总督升允得到奏报后,得到的是高度赞扬和倾力支持,当此之时,正是洋务新政在陕甘两省推行之际,与德国商人合作建桥,为国人与洋人首创之举,此桥又是兰州民生之大计,此等利国利民之举,何乐而不为!升允曾游历国外多年,开眼看过大千世界,欧美工业成就对其影响深远,闻知在黄河修建铁桥自是喜不自胜,此等造福于民的大好良机岂能轻易放过。
升允当即上报朝廷,期准备奏。然而,升允的奏报,如石沉大海,泥牛入河,杳无音讯。直到1908年3月23日朝廷朱批才到达甘肃:该部知道,钦此。至此,黄河铁桥工程得到国家认可。朱批到达甘肃时,德国造的建桥构件亦达黄河岸边。又有谁能知道,当朝廷还在为修不修黄河铁桥而踌躇不前时,中国的工匠们和德国的商人们,早已把筹备工作做得相当完备,只等一声令下,在黄河岸边动工。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5月9日,兰州黄河铁桥工程正式开工!
宣统元年(1909年)8月19日,兰州黄河铁桥历时一年零三个月建成通行,至此,黄河南北两岸车马畅通,行人无阻,再无黄水阻隔。通行当天,大桥两岸,锣鼓喧天,人欢马叫,彩旗飘扬,远近民众奔走相告。坐镇通行典礼的陕甘总督升允激情勃发,挥笔写下第一桥三个臂腂大字,制成两块牌匾分别悬于桥南桥北牌厦正中上方,后又在南北牌厦下方,各悬兰州名仕书写的“九曲安澜”“三边利济”巨幅榜书各一通,告慰民众,黄河母亲,由此天堑通途,安澜不惊。
民国十七年(1928年),为纪念孙中山先生创建民国,将铁桥改名为中山大桥。百余年来,黄河铁桥屹立黄河之上,风吹不摇,雷打不动,历经沧桑,屹立不倒。它见证过兰州的沧桑巨变,承载过兰州历史变迁的重任,它以其巨大的身姿,向人们诉说着开眼看世界的得失功过,远见卓识。
我们走过黄河铁桥百年纪念碑,踏上黄河铁桥。为保护大桥工业遗产,防止铁桥遭到破坏,桥南桥北安放了一排铁柱,除行人外,禁止车马通行。抬眼看去,别是一番美丽景观:桥身上方,钢架下面,挂满了红灯笼,桥南桥北,一片通红,红光满笼,落在桥面。桥面上游人如织,来来往往,有的倚栏拍照留念,有的四面张望,有的俯瞰河水,发思古之幽情,畅望铁桥的来世今生。还有靠桥生活的小商小贩,趁着迷人的夜幕,兜售当地特产,叫卖声和着黄河滔滔声,格外悦耳。出于好奇,亦为了解铁桥的坚固程度,我用脚在桥面上重重地跺踩几下,以为有着钢构桥的沉闷回声,却不想未见桥面有震动之回响,亦未感到轻微震颤之跳动;再伸手摸摸钢构件,那百年的角铁,毫无岁月朽蚀之态,毅然坚挺地矗立在黄河之上;钉在卯孔之中的炮钉,毫无松动之态。有了这般触摸,不由得让人对铁桥建设者们生出一种敬佩之情,彭英甲,升允,喀佑斯,你们修建的黄河铁桥,堪称居功至伟,功在当代,利在后世。
铁桥无嘴,岁月有声,岁月声中,铁桥为碑!还能说些什么呢,惟让黄河的流水,把铁桥的故事,带过九十九个弯,流进千千万万个黄河儿女心田,让黄河儿女们永远记着,黄河上游,矗立着一座值得敬仰的天下第一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