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总在熟悉与陌生之间折叠，霜降已过了许久，山坳里的绿还未褪尽，却早早地被秋风揉进了暗灰与鹅黄。今年雨水多，连季节的更迭都慢了半拍，像母亲总说的一句话：“日子不慌，慢慢来。”
　　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往灶膛添柴。“累了吧，锅里还温着小米粥呢。”她的白发比上次又多了些，执意要给我做碗饸饹面。我笑着应下，转身绕到屋后，那里的枣树还站在老地方，枝丫上挂着零星的红枣，在风里轻轻地晃着。记得小时候，一到秋天，枣是村子里唯一的风景，树梢那几颗刚泛红，就被孩子们一抢而光，甜脆的汁水能在舌尖上逗留一整天。而眼前，树叶落得差不多了，红枣却还在枝头悬着，像被时光遗弃的信物。我摘一颗放进嘴里，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老屋背后的村委会、戏台、文化广场都在施工，切割声刺啦刺啦响，把秋天的寂静割出一道口子。可转过弯，晋绥公安总局旧址的院子越发安静，远处山顶红三团纪念馆的“红旗”越发鲜亮，像给村庄别了一枚旧时代的徽章。82岁的老邻居，背着黄豆蔓蹒跚走过，佝偻得像一张弓。老邻居和父亲同岁，父亲已经走了23年，他却还在忙着收秋。院子里，他的婆姨坐在小板凳上织毛衣，手里的线团滚到脚边，惊飞了枣树上的麻雀。村委会对面，有人把谷穗铺在路上，让不断来回的三轮车碾出谷粒，风一吹，簸箕里的谷皮就漫天飞，这样的画面，像是从旧相册里走出来的，既亲切，又带着一点微涩，仿佛天边的一片云。
　　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跟着我，叫个不停，不时蹭着我的裤腿。村里的猫本该怕人，可它饿坏了，眼光像两团火。我把它带到院子，找出半块月饼，它狼吞虎咽的样子，让母亲顿生怜惜，笑着说：“留下吧，家里有鸡有狗，也不差这张嘴。”母亲今年76岁，越来越像个孩子。我说开车累，她就念叨，找个人替我开。我吃她做的面，她就在一旁看着，眼里的光比灶台里的火还要暖。
　　离开时，夕阳把村庄染成了暖色。小猫已不认生，蜷在母亲的沙发上，四脚朝天的玩耍。邻居家还在捶打黄豆，声音闷闷的，跟着鸡鸣狗叫声飘过来。车窗外，红枣还在枝头摇晃，谷子皮和树叶也在空中飞舞，母亲的身影，却越来越小，像一根线，一头牵着我，另一头牵着回不去的时光。
　　秋天这般，人生又何尝不是，走再远的路，母亲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让你一踏进去，就成了那个摘红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