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山隐隐,晨雾漫漫,一串鞭响蓦地从雾霭中钻出来,轻缓错落,如春雨叩击青瓦,敲碎残冬最后一丝薄冰,敲醒冻土上的朝阳,也敲得人心头暖意融融。这哪是寻常鞭响,分明是春天正轻轻叩响人间的门扉。
田埂之上,春牛静立,桑竹为骨,黄泥塑身,身披晨雾,凉润的身躯里蓄满了一冬的期盼。老农执鞭立于旁,扬鞭轻巧、落鞭轻柔,鞭梢拂过牛背,宛若老友间的亲切问候:“醒醒喽,春来了。”这哪是打牛,分明是农人与春天说着体己话。
“打春牛,打春牛,打得满地油!”孩童们围着春牛雀跃小跑,清脆的童谣随春风漫过青山,拂过层层茶垄,悠悠落进冻土的缝隙。春牛不语,身上浅浅的鞭痕,皆是写给大地的情话,藏着千年农耕的密码。鞭起梢落,春牛的黄泥碎屑簌簌飘落,裹挟着泥土的芬芳。大爷们眼疾手快,弯腰拾起碎泥,小心翼翼揣入怀中,转身便轻轻撒向菜畦茶园,口中念念有词:“沾沾春气,五谷生根,茶香满园。”
鞭响未歇,春倌的竹板声已从茶山深处悠悠飘来。“春到人间草木知,劝君勤耕莫延迟”,唱词沾着雾露,湿润清甜,钻进耳畔、甜透心坎。竹板敲得轻快,如微风拂过茶尖,与婉转唱词相融,成了献给春天最纯真的情歌。
农家小院里,彩纸翻飞,老婆婆戴着老花镜,剪喜鹊衔钱、剪寒梅缀暖,搭梯踮脚挂于檐头,满院喜庆。院后茶山上,年轻人架起相机,镜头定格青山黛绿,音箱里的《上春山》旋律,与春倌唱腔和鸣。老韵悠长,新趣盎然,皆裹在春风里,绕着茶山、缠着村落,漫过春回人间的每一寸光景。
日头渐高,晨雾散去,田埂悄悄解冻,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泥土的黏性。踏春的情侣轻步慢行,生怕惊扰了刚冒头的草芽。满山野菜嫩尖凝露,河畔柳梢泛出淡淡鹅黄,溪中小鱼探头摆尾,划开一圈圈细弯涟漪,是春天写在水上的诗行。爷爷牵着小孙子,赤脚踩进浅浅溪水,道是“接地气,和大地说悄悄话”。孩子晃着沾满泥沙的小脚丫,清脆的笑声漫过溪边茅柳,在山坳里久久回荡。
灶间烟火,最暖人心。火苗舔舐锅底,巧媳妇揉面擀饼,往热锅上一贴,滋滋声响中,饼边鼓起金黄小泡,揭下时麦香扑面。卷上鲜嫩野菜、小葱,添一筷自腌野小蒜,春饼的鲜香从舌尖熨帖到心底。刚冒尖的香椿芽嫩红喜人,焯水后与土鸡蛋同炒,油香混着椿香漫满全屋,一口下去,尽是春天的鲜美。这是自然的馈赠,更是藏在烟火里的家味。
春阳西斜,草木尽醒,春倌的唱词渐渐淡去,灶间的烟火愈发浓郁。春天从不是急匆匆赶来,它是被鞭声轻轻敲醒的,被唱词慢慢唤来的,被草木悄悄顶出的,被烟火细细煨暖的。它藏在碎泥的清香里,藏在春饼的麦香中,藏在孩童的笑声里,也藏在每个人对新春的期盼里。
立春鞭响,牛蹄轻踏,春回大地万物新。这温暖光景,是立春的春,是家乡的春,更是刻在中国人心底的春。它是初春最动人的模样,是乡土烟火里的温情,更是流淌在血脉中的节气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