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离开我整整二十年了。说来也怪,我总觉得她并未走远。她的身影非但未被岁月冲刷模糊,反而在记忆的长河里愈显清晰,像一片清辉静静地洒在故乡的小路上,柔柔的,你走到哪儿,它就照到哪儿,总也绕不开。
母亲识不得几个字,一辈子与黄土、灶台为伴,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她用自己一生的言行教给我的,却比任何一本厚重的书都要来得深刻。
从我记事起,母亲就像一架不知疲倦的纺线车,从晨光熹微到夜色深沉,总在不知停歇地转着。天还未亮透,窗外就传来她轻巧而熟悉的脚步声。家里的日子是紧巴巴的,可她却总能让清贫的光景透出一份从容的体面。衣裳破了,她补的针脚细密匀称,像悄然绽开一朵朴素的花。粮食不够,一碗最寻常的杂面糊糊,经她的手也能熬得热气腾腾,暖到心窝里去。
但母亲教给我的第一个道理,却与这节俭和勤勉无关,而是关于“心”的宽窄。她常说:“人活一世,得把心活宽了。心宽了,路自然就宽了。”那时的我懵懂不解,只觉得母亲性子太好,好得甚至让人觉着有些“窝囊”。
有一年初夏,我家门前那棵杏树,好不容易挂满了果子,到麦收时节已是一片喜人的金黄。村里的几个顽童,趁晌午大人们忙着做饭,拿竹竿噼里啪啦打落好些,装在兜里一溜烟跑了。我恰好撞见,气得浑身发抖,捡起一块土坷垃就要追上去。母亲从屋里出来,轻轻拉住了我的胳膊。她望了望稀疏了不少的枝头,又看了看我因愤怒而攥紧的拳头和涨红的脸,什么也没说。
到了夜晚,她把我叫到身边,就着那盏昏黄油灯的光晕纳着鞋底,才慢慢开口:“树上的杏,年年都结,吃了就吃了。你为这个去和人计较,值当吗?他们也是嘴馋。咱要争气,得争在别处。”我仰起头问:“争在哪儿?”她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定定地看着我,声音温和却沉实:“好好念书,长本事。等你将来有了出息,站在人前,谁还会为了几颗果子看低你?你自己心里有了‘甜头’,比什么都强。”
那晚的油灯光线真暗啊,可母亲眼里的光,却清澈、宁静,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我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觉得,退让或许不是怯懦,而是一种望向更远处的清明。
母亲的“心宽”,在对待家人的态度上体现得尤为特别,甚至带着一种执拗的“偏心”。她对儿媳和女婿,竟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女还要多几分包容与体谅。姐姐出嫁后,偶尔受了委屈回娘家诉苦,母亲从不轻易附和,反而总是先沉下脸:“是不是你又耍性子了?在婆家不比在自个儿家,要懂事,多体谅。”若是我哥哥和嫂子闹了别扭,母亲更是不由分说,定是先数落哥哥:“你是男人,是家里的柱子,心胸要豁达!让着点媳妇,不丢人。”
起初我们都不太理解,背地里觉得母亲“胳膊肘往外拐”。直到多年后,嫂子曾红着眼圈对我说:“娘在的时候,我心里头总是踏实的。我知道,在这个家里,娘是真心护着我的。”当我成了家后,在生活的鸡毛蒜皮里磕磕绊绊,才恍然明白了母亲那看似“不公”背后深沉的大智慧。她把最严格的要求留给了自己的骨肉,却把最宽厚的体谅,给了因缘分走进这个家的“外人”。她用自己这杆“偏心的秤”,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家庭中最易倾斜的关系,默默维系着那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和气。她并非不懂自己孩子的委屈,只是在她心里,一个“和”字,比一时一事的对错要重得多。
母亲一生,嘴里从没吐过一个脏字,甚至没高声责骂过任何人。村里人都说她长了一副“菩萨心肠”。可菩萨不语,渡的是众生之苦;母亲无言,渡的却是身边人的心。她用自己的那份近乎笨拙的厚道与善良,在我们心里悄悄刻下了一把“量人先量己”的尺子。
如今,我也到了母亲当年的年纪。当我在工作中遇到挫败,心灰意冷时,耳边总会响起母亲那句温和的“心宽路自宽”;当与爱人因琐事争执,怒气上涌时,眼前便会浮现母亲数落哥哥时那严肃而关切的神情,心头的火气便不知不觉消散了,开始学着去“体谅”;当我教育自己的孩子,话将出口时,总会下意识地掂量,这话里是否还留着母亲当年那种平静却坚定的力量。
母亲真的走了吗?她的身躯归于黄土,化作了四时流转的风雨。可她的影子,却像故乡门前那棵老杏树洒下的浓荫,不曾随着日头西沉而消失,反而在我们这些子女漫长的人生路上,越拉越长,越印越深。这影子,不是拖累前行的负累,而是校正方向的坐标,是安定心神的磐石。它无声地告诉我:真正的良善,并非软弱可欺,而是一种深远坚韧的内在力量;最好的教诲,也从来不是滔滔不绝的道理,而是把自己活成一道静默的光,一座无字的丰碑,让后来的人,在岁月的回望与生命的跋涉中,自己读懂那铭刻其中的全部温暖与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