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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汤
张宏

 初冬的寒意,总是先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天色一阴,冷气便在山坳里聚拢,顺着棉袄的空隙往里钻。我晓得大事不妙,周身开始发冷——接着便是发烧了。
 我蜷在炕角,看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用手背来贴我的额头。她的手糙糙的,有些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躺着吧。”她只说这一句,便转身去了灶房。
 声音响起来了。揭开缸盖的闷响,瓢碰缸沿的清脆,水入铁锅的哗然。风箱响了——呼嗒,呼嗒,像老牛喘息。柴火毕剥燃着,火光一跳一跳,把母亲添柴的身影拉长又揉短。
 村卫生所有药。土霉素、四环素,金黄的药片在玻璃瓶里闪光。可母亲从不去。她知道,那些小药片会让家里的油盐罐子空上好几天。
 母亲有母亲的方子。葱是现拔的,专挑带泥须的根;屋檐下的红辣椒,掐最尖的一点红;秋日晒好的紫苏,皱成一团深紫;老姜切得薄薄的,黄澄澄透着亮。这几样下了滚水,清水渐渐变成温厚的琥珀色。一股辛烈暖香,随白蒙蒙的水汽填满灶房。
 这时,母亲踮起脚,从高高的吊篮里摸出一把挂面。面细如丝,白似雪。她只抽一小撮,手腕轻抖,面滑进沸汤里。汤静了,面却活了,在琥珀色水中舒展、柔软。
 最后是柿子醋——黑褐色的,沿锅沿淋下小半勺。“滋啦”一声,酸香猛地窜起。
 面盛在粗瓷大碗里,汤宽宽地漾着,面静静卧在中央,上面漂着油星和红的椒、紫的苏、黄的姜。“趁热,连汤喝。”母亲把筷子塞进我手里。
 我先喝一口汤。酸、辣、辛、烫,拧成一股劲从喉咙冲下,仿佛散到了每根毛细血管里。额上立刻沁出细汗。我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吃面。面吸饱了汤汁,滑溜溜的,带着麦子最本分的香。
 一碗下肚,汗已汇成小溪。粗布衫子湿湿地粘在背上。骨子里的寒气,被那股内生的热一丝丝逼出来,身子轻快得像是要飘起来。
 我总想掀开被子凉快凉快。母亲的手却按了上来,将被角在我颈下掖得铁紧。“汗要出透才好。”她说。我便被她严严实实地裹着,像裹在一个温暖的茧里。她在炕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我,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我在那湿热而安全的包裹里,听着她轻柔的拍子,汗一层层地出着,人便昏沉沉地睡去了。
 一觉醒来,褥子都润湿了一片,人却真的大好了。母亲仍不放心,定要我“禁足”三日。那三日是寂寞的——窗外伙伴们追鸡赶狗的声音清清楚楚。可不知怎的,寂寞里又生出一丝隐秘的甜来。因为这“病”,我仿佛得了特许,能独占母亲更多的目光,和那碗独一无二的挂面。
 后来,这挂面的香味竟催生了一点狡猾的心思。有时只是身上发懒,我便蹭到母亲跟前,蔫蔫地说:“娘,我头晕。”她照例用手背来试我的额温。我屏住呼吸,心里怦怦跳着,生怕被她识破。可她试了试,眉头微微一蹙,便又转身走向了灶房。
 风箱声,切姜声,那熟悉的辛香气……等到那碗面再一次摆在我面前时,我心里除了得逞的窃喜,竟也泛起一丝虚虚的惭愧。我低下头,只顾猛吃,不敢看她。
 我哪里知道那碗面的“金贵”呢?
 那时的日子,是掰着指头、数着米粒过的。早晨的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晌午的杂面糊汤里,沉沉浮浮尽是红薯块、洋芋蛋。白米细面,那是藏在柜子里的“宝贝”,唯有贵客临门,或是年节祭祀,才能请出少许。
 那一小撮挂面,那一小勺醋,在母亲心里,怕是要掂量再三的。她不说,只用那双操劳的手,从紧巴巴的日子里,为我一次又一次地挤出这点带着治病名目的奢侈。
 如今,我的橱柜里也放着挂面,精致地装在纸盒里。有时夜深归家,酒意阑珊,胃里翻搅着难受,也会想起下一碗酸汤面。葱、姜、辣、醋,一样不少;灶火也旺,汤滚得沸腾。
 可挂面吃在嘴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是面不够白?是醋不够酸?还是辣椒不够劲?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那滋味淡淡的,再也寻不回当年那一碗下肚,从喉咙暖到脚尖,通体大汗淋漓而后浑身松快的酣畅了。
 它成了许多快捷食品中的一种,失去了那层由病痛、由匮乏、由母亲焦灼的爱所镀上的微光。
 我站在灶前,望着碗里袅袅的白汽,忽然全明白了。
 我思念的,哪里只是一碗面呢?
 我思念那被柴火烘得暖洋洋的灶房,思念那呼嗒作响的风箱声,思念那股混合着柴烟与药香的、独一无二的气息。我思念的,更是那个被病痛裹挟的幼小的自己,能那样坦然、那样全然地接受一份毫无保留的暖意;我思念那双试我额温的、粗糙而温柔的手,那在炕边守着我一夜又一夜的、疲惫而安宁的身影。
 快五十年了!我从那个一心想装病骗一碗面的孩童,走到了人生的秋日。母亲呢?她已在黄土之下,静静睡了二十二年。两世相隔,永无见期。
 可今夜,当我又一次胃里空空、心里也空空的时候,那碗来自几十年前的、琥珀色的、滚烫的汤,却带着它所有的气味与温度,穿过茫茫的时光与生死,又一次地,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生命里,热腾腾地端到了面前。
 我终于懂得——母亲当年熬煮的,从来不是一碗面。是她在贫瘠的岁月里,用尽所有的智慧与温柔,为我熬制的一剂,名叫“爱”的药。
 而这剂药,需用五十年的光阴,才能慢慢懂得它的配方;需用一生的怀念,才能渐渐尝出,它深藏的、回甘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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