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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逝者对话
张宏

  清明祭坟,男孩必须去烧纸磕头,这是我们祖辈立下的规矩。
  商洛市商州区三岔河镇灯塔村以前叫张斜,张斜的由来是大多数人家姓张。因此,我们是大家族,每年清明节,祭坟的人便络绎不绝,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的珠子。
  去年坟头的草,今年已高过膝盖。我提着一把镰刀,踩着露水打湿的野地,向那突兀的坟头走去。土地是松软的,因为植被丰厚,脚下的腐殖质像发酵的面团,踩一脚下沉,脚一抬弹起。手起刀落,荒草伏倒一片。哥哥肩上扛着铁锨,手里提着镢头,他们要把坟前坟后进行清理,就像给祖先打扫房子一样。
  这坟,便是先人在另一世界的屋舍。一年过去了,雨水冲刷,难免有鼠窜营窟的洞穴,或是墓穴坍塌了一角。我与兄长、侄子并不急着祭献,而是先围着坟茔缓缓地走上一圈。哥哥用镢头这里敲敲,那里戳戳。“这里得填点土,这里得找一块石头堵住鼠洞。”他指着一处微微凹陷的地方说。
  于是,铁锨便深入泥土,一锨,一锨,那带着草根与蚯蚓的新土,被培在坟的周围,拍得结实而平整。那动作的仔细,如同为睡着的老人掖好被角。
  清理荒草时,并不能连根清除。那贴着地皮的一层茸茸的绿,仿佛一层天然的茵褥。这是规矩,是生者替死者维持的一份体面,一份与大地相连的生机。汗水从额角滑下,渗进泥土。此刻的劳作,是另一种形式的沟通,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更诚恳。
  然而,这份由寂静垒起的虔诚,总会被猝然打碎。
  河对面、山梁后,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对空导弹”。那声音炸开,山野间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将一片宁谧撕得粉碎。硝烟弥漫,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吞没了青草与泥土的芬芳。我皱了皱眉,心底升起一阵不悦的反感与无奈的悲凉。
  我总固执地以为,清明该是静穆的。唯有在静穆中,生者方能与先祖诉说心愿。
  当坟园收拾整洁后,我们才燃香烧纸。看那青烟袅袅而起,纸灰像黑色的蝶,在低回的气流中盘旋,迟迟不肯离去。
  香尽纸灭,我们轻轻撩起衣襟,缓缓跪下,膝盖落在带着湿意的土地上,随即,额头轻轻地、郑重地,抵上那带着一丝凉意、属于先人的泥土。那沁入皮肤的凉,是一种接通。默默地、虔诚地,将自己的心事,未尽的孝思,乃至一些琐细的愿望,像对一位沉默而睿智的长者,从容诉说。他或许不曾应答,但那无边的静,便是最慈悲的包容。
  归乡所见,常有一些人与事,令人唏嘘。目睹从外地驾车回家祭祖的人,衣着鲜亮得像去相亲,高声谈笑,互相打趣,仿佛脚下不是千古的幽宅,而是人声鼎沸的婚礼现场。祭品摆得敷衍了事,匆匆燃香烧纸后,便急忙去点那最大、最响的炮仗,好像那震天的声响,便是孝心的证明。更有甚者,连坟头也不确认,蹲在别家祖坟前,将一沓“冥币”付之一炬,火焰映着一张张心不在焉的脸。未等纸燃尽,人已转身离去,生怕那烟灰沾染了新衣。
  炮声依然此起彼伏地在山谷间回荡,空洞而虚张声势。我忽然明白,那震天的响动,或许并非为了惊动祖先的安眠,而是为了驱散生者心底的怯懦与空虚。当对生命的根源、对死亡的神秘失去了那份深沉的理解与敬畏,人便需要制造巨大的喧哗来掩盖自己面对亘古寂静时的手足无措。那绚丽的衣裳、放肆的谈笑、匆促的仪式、乃至那不愿及地的跪拜,都成了一种无意识的逃避。
  我静立在先人墓前,四周的喧哗仿佛渐渐退远。唯有心中那一缕青烟般的思绪,穿透尘世的硝烟与阳光,笔直地向那高远、清明的天空升去。
  在四周一片喧嚣的、近乎狂欢的祭奠声浪中,我以最古老的姿势,完成了一次最安静的对话。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坟头经年的草,割了又长;而有些东西,就像这清明时节的雨,湿了土地,也就静静地渗到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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