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您阅览陕西科技报!
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7版
发布日期:
大舅的自行车
张宏

 在我的记忆里,大舅总是和那辆黑色老旧的“二八大杠”在一起。他左脚踏上踏板,右脚向后一滑,抬腿一个跨越,整个身子便稳稳地坐在车上。这动作,是我对他最深的印象。
 这凝固在大脑里的画面,被一通电话撞得粉碎。二〇二六年正月十二的清晨,表哥在电话那头哽咽道:“老表,你大舅……走了。”
 消息传来,我心口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死死顶住。那隐痛慢慢收紧,蔓延到指尖,直至发梢,让我全身发麻,呆立而不知所措。
 大舅是乡里出名的瓦工,手艺好,人更厚道。谁家盖房粉刷,都爱找他。他干活不惜力气,做人更实诚,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三十年前,母亲念叨,说老屋四处漏风,墙壁被烟熏得发暗,想让大舅来拾掇拾掇。那时,大舅早就不在外头接活了,年过六旬,手脚已不如从前灵活。可他听说是我母亲的心愿,只温和地应了一声:“好,我去给收拾。”
 那一周,他每天天不亮就蹬着那辆旧车来,天擦黑才借着月光回去。在屋里,他弯着已不直挺的腰,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水泥活干得极仔细。那时我只觉得,他是在为我母亲营造一个舒适亮堂的家,却不懂,那是他用一天天硬撑着的力气,在默默完成我母亲最后的心愿。
 母亲在世时,总爱拄着拐,站在塄坎上张望公路。一见有穿黑衣、戴帽子、骑自行车的人影,她就喃喃自语:“像你大舅。”因为大舅常来,在附近干活时,他来;端午中秋,他来;母亲过生日,他不忘一年。
 大舅的自行车后座,总挎着一个很旧的帆布包。进了门,他便从里头往外掏:麻花、点心、水果罐头……我看得直咽口水。母亲打开让他吃,他总摆摆手:“你和娃吃,我不爱吃零嘴。”大舅没念过书,讲不出大道理,但他心里,“姐姐”二字有千钧重。那是从小拉扯他长大的手,是他们之间永远割不断的牵挂。
 灵堂里,大舅的照片安放正中,面带微笑。我看着,总觉得他藏到了什么地方。女眷们扶着棺木痛哭,有的是真伤心,有的或是礼节的程式。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在一片哭声里,我承受着无声的悲恸。
 回想起二〇二五年农历十月二十一日。那天,我特意从洛南赶回黑龙口,想给他过九十大寿。九十岁了,我们都清楚,见一面少一面。
 那强烈的伤感,很快化作了无用的懊悔,既是对自己,也夹杂着对表哥当初阻拦的些许无奈。其实两年前,我就跟表哥提过:“给老人过个寿吧,就当找个由头,让亲人们聚聚。”表哥总怕我们花钱耽误时间,说啥都不肯。我也就没再坚持。谁曾想,二〇二六年正月十一,大舅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
 我常想,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要在酒店订上一桌饭,陪大舅好好说说话,敬他几杯酒。可我没有。那天,我本想给他过一个热闹的生日,最终,却只能站在他的灵前,对着照片,在心里一遍遍说:“大舅,您还是那样,不麻烦人。”
 如今,那辆旧自行车斜靠在老屋的柴房里,车架锈了,轮胎瘪了。后座上那个帆布包,落满了灰尘,静静地垂挂在车圈边。
 有时我会梦见大舅。梦里,他又骑上那辆车,车铃叮当叮当地响,沿着村道,慢慢悠悠地骑过来。我大声喊他,他回过头,笑容还是那么慈祥,像冬日里的暖阳。醒来时,耳边好似响着叮当的车铃声,只是枕边,已湿了一片。
 我知道,表哥表姐们都很孝顺,大舅也不会怪我。他这一生,心里装的总是别人。我母亲想拾掇屋子,他就去;过年过节,他省下钱给我母亲买吃的;即便他自己过生日,也总推说“要去外地”,怕给小辈添麻烦。就连走,他也选了个安安静静的日子,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像睡着了似的,没惊动任何人。
 可是,我无法不责怪自己。人这辈子,总以为“还有下次”,“还有明天”。可有些事,像撒手的气球——一旦错过,就再也抓不回来!
 现在,每当我开车经过大舅住过的院子,还是会下意识地慢下来,朝那个他常坐着晒太阳的角落望去。院子空荡荡的,那空荡,像一个无声的提醒:有些温暖,一旦熄灭了,便只剩下怀念的惆怅,在心头空落落地回旋。
 大舅走后,我开始学着像他那样,把亲人们实实在在地放在心上。他是我长辈中最后走的一位了,但血脉的牵连还在。我会经常打电话问候亲人,甚至常想多回家看看。因为大舅用他的一生告诉我:生命很短,短到一次错过便是永远;亲情很长,长到能用回忆,温暖往后漫长的时光。
 思绪飘回,我忽然懂了。爱,很多时候是说不出口的。它藏在叮当响的车铃里,藏在帆布包的零食里,藏在他弯着腰为我母亲粉刷墙壁的汗水里。
 大舅,您一生厚道,不善于用语言表达爱。什么是做人的根本?什么是血脉里的担当?那辆被您骑旧了的自行车就是答案。您放心,我会把从您那儿传承的善良,像您当年提着瓦刀砌墙一样,一砖一瓦,稳妥地安放在我的生命里。


社址:西安市药王洞155号 邮编:710003 电话/编辑部:029-87345421
广告部:029-87347875 投稿信箱:sxkjb169@aliyun.com 版权所有:陕西科技报社 技术支持:锦华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