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清晨,赤身裹着那件棉絮松垮陈旧的薄棉衣,里料紧贴肌肤,又凉又硬,硌得人浑身发颤。母亲细细为我系好粗布缝制的疙瘩纽扣,轻声宽慰:“燕子不进苦寒门哩。”这话像是说给我听,亦是慰藉自己,“等燕雀归来,暖意便至,安稳的好日子也就不远了。”质朴的话语落进年幼的心底,悄然埋下满怀期许的种子。我日日抬头凝望,守着窑檐下空荡荡的燕巢,静静等候那灵动的黑色身影,好似飞燕振翅,便能捎来一整个鲜活的春天。
终于,燕子如期而至。宛若灵动的黑色精灵,在农家窑洞的小院里翩跹欢舞。它们时而低掠地面,羽翼轻划空气,簌簌有声;时而振翅升空,奔赴辽阔长空,轻盈剪影在暖阳下晕开淡淡墨色。燕尾分叉如剪,凌空舒展,细细裁剪着世间清风。飞燕栖于旧巢边缘,朱红小嘴呢喃轻语,婉转绵长,絮絮不休。“娘,它们在说什么呀?”我忍不住发问。母亲放下手中针线,侧耳细听,眉眼含笑答道:“它们在说,不扰五谷,不索米面,只求借一方屋檐,筑巢安家。”
热闹欢腾数日之后,燕子便开始日夜奔忙。不知疲倦地往返穿梭,从田野河畔衔来枯枝软泥,一针一线般修葺、筑造檐下巢穴。待巢穴修葺完备,周遭渐渐归于静谧,飞燕依偎巢中,偶尔低声轻鸣,仿佛私语着独属于它们的细碎秘密。
不知何时,燕巢边探出几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嫩黄小嘴高高张开,恰似一只只朝天的小喇叭。燕父母愈发劳碌,往复穿梭觅食,精准衔来虫饵,轮流投喂嗷嗷待哺的雏燕。母亲静静凝望,眉眼间漾起温柔笑意:“燕子落户筑巢、繁衍子嗣,便是一户人家福气将至、光景向好的吉兆。”听闻此言,我心头暖意涌动,原来飞燕衔来的何止是饱腹的虫食,更是困顿岁月里沉甸甸的希望,滋养着清贫的小家。
岁月缓缓流转,雏燕日渐成长。羽翼渐渐丰满硬朗,先是在巢边扑腾试探,而后鼓起勇气离巢试飞,在院落上空踉跄盘旋,又稳妥归巢。日复一日反复练习,短短数日,这群新生飞燕便挣脱束缚,振翅翱翔,奔赴远方天地。
寒来暑往,四季更迭。檐下燕巢岁岁空满交替,飞燕如约归来,年年携着春光落入院落。可母亲口中期盼的好光景,却如天边流云,迟迟未曾降临。七十年代初的初春,榆钱初萌,槐花未绽,青黄不接的时节里,家中常常食不果腹。飞燕婉转啼鸣的春日,恰是粮仓见底、野菜难寻的困顿时日。
时光如村口潺潺流水,匆匆奔赴远方。斗转星移,岁月倏忽,转眼便至七十年代末。这一年,飞燕携来的春风,终于裹着融融暖意与人间烟火。老家的三合土小院焕然一新,处处焕发生机。窑前老枣树新芽青翠,墙根野花肆意盛放,满目明媚。我与弟妹们如同羽翼丰满的新燕,陆续走出深山沟壑,奔赴山海远方,奔赴各自的人生归途。
多年后的春日,我重返故乡。抬眼望去,窑檐下的旧燕巢依旧完好,仿若时光镌刻的一枚印记。落日余晖之中,数只燕子翩然归巢,轻盈剪影掠过母亲满头银发,融进漫天晚霞,熟稔地钻进旧巢,恰似漂泊已久的游子奔赴故土。燕鸣呢喃,温柔缱绻,静静环绕着小院与母亲。
暮色漫染庭院,万物归于安然。这一刻,我恍然顿悟:年年往复的归燕,衔来的从不止草木春光与烟火虫鸣。它们于斑驳檐下筑巢育雏,以羽翼驱散岁月寒凉,以生机治愈生活贫瘠。母亲那句“燕子不进苦寒门”,从来不是虚妄的慰藉。纵使家境清贫,只要院落安稳,人心温暖,心怀希望,终会等来衔春而归的飞燕,终会迎来向阳而生的岁岁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