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过半百,突然觉得心大了。过去那些看着扎眼的事、听着刺耳的话、遇着堵心的人,到了这个年龄段,竟都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渐渐习以为常了。年轻时总觉得世界亏欠了自己,如今才明白,不是世界变了,而是自己的天地宽了。
年龄这东西,是无法抗拒的。它像一棵老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刻在那里,裂纹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不像刚冒土抽出的枝条,嫩得能掐出水来。正视自己的年龄,你会发现能活出几分坦然;若还是一味装嫩,烦恼便如藤蔓般缠绕不休,越挣扎缠得越紧。
前些日子,几个熟悉的人在楼下喝酒,远远看见我便招手,非要拉我坐下叙叙。推脱不过,刚落座,一个朋友便直愣愣地问:“今年有六十了吧?”我笑着答:“到六十还得浪费几年粮食呢。”朋友顿时红了脸,连连说自己有眼无珠。为消解他的尴尬,我端起酒杯敬他:“您眼光真准,就我这头发,好多人都以为我快七十了。”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并不当真。年龄嘛,无非是个数字,何必较真。
其实,别人说你显老,未必是坏事。这说明你看起来成熟、稳重,起码在旁人心里还能生出几分尊重。这实在没什么好介意的。真正令人唏嘘的,是有些人总要藏着自己的年龄,像捂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不敢直面镜子里那个真实的自己。
在一次活动中,遇见几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鲜红的连衣裙,高跟鞋细得像钉子一般,足有十公分高。她们那布满皱纹的面容,偏要用厚厚的化妆品去粉饰。一层又一层的面霜涂上去,远看像刷了几层涂料的墙壁,近看却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惋惜。
先不说那红裙绿袄是否合宜,单是那摇摇晃晃的高跟鞋和脸上厚重的腻子,就不免让人觉得有些用力过猛。有人打趣道:“老师你今天真精神,像个大明星。”她便飘飘然起来,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回到了二十岁。可一旦问起年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女人的年龄不能问!”
我不禁纳闷:你多大年纪,与他人有什么相干?你就是说自己二十岁,可有哪个小伙子来追求?说自己三十岁,谁又信你能生儿育女?
仔细想来,这类人不过是缺乏自信罢了。他们总觉得自己老了、退了、不被人注意了,害怕被这个世界遗忘。于是千方百计绕开年龄的话题,想方设法穿上与自己不相称的衣裳,不遗余力地用化妆品粉饰那张被时光雕刻过的脸。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在试图留住青春,是在向岁月讨要一份本不属于自己的青春。
其实,老了有什么不好呢?经历得多了,就会积累人生的智慧,活得更加通透,更有一种从容的魅力。正如钱学森先生,晚年仍为航天事业殚精竭虑;袁隆平先生,九十高龄还在田间地头奔走;杨振宁先生,耄耋之年依然活跃在学术前沿。他们的老,是一生闪耀光芒的勋章,是岁月赠予的最珍贵的礼物。
静下心来,我想人到了知天命之年后,就要活得像秋天的银杏树那样,褪去春日的喧哗、夏日的繁茂,披上一身金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必强求枝头常青,因为每一片飘落的叶子,都是曾经蓬勃的生命;不必羡慕幼苗的新绿,因为每一道树皮的裂纹里,都藏着风雨的故事。而那一树金黄的果实,正是岁月沉淀后的馈赠——老去,不是为了凋零,而是为了结果。银杏如此,人亦如是。而那落下的叶片,终将化作春泥,滋养下一季的新绿。在生命的轮回里,没有真正的凋零,只有形式的转换。
真正的年轻,从来不在皮囊上,而在那颗永远对生活充满好奇与热爱的心里。当我们不再惧怕白发和皱纹,不再回避年龄的增长,反而能活出一种坦荡的气度:那是岁月淬炼后的通透,是千帆过尽后的从容,是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静水流深的诗。感恩岁月,赠予我们这份独一无二的坦然。带着这份坦然,我们不再慌张地追赶时光,而是从容地与时光并肩而行。
如今,心大了,天地宽了。原来,岁月从未亏欠任何人,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最好的礼物——坦然,悄然安放在了我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