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埝渠
坚纲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家乡的版图是被一条水渠串联起来的。村人叫它“埝渠”。它并非什么波澜壮阔的河流,只是村边一条小水渠,却是我整个童年世界的坐标原点。
  埝渠是半土半石的。靠近村庄和路边的一侧,用石头精心砌成护岸,坚固安稳,保护着路基和房屋,也为村民日常取水提供了坚实的立足之地;靠近田地的那一边,则是土筑的缓坡,渠水能自然渗透,滋养庄稼,也为鱼虾、泥鳅和那些被我们叫作“海巴子”的河蚌保留了栖息的乐园。一刚一柔,恰好诠释了“埝”字“土之防水者”的古老智慧。
  渠的源头,是村东的“东泉”和村西的“西泉”。两股清泉潺潺流出,先要经过村边的莲菜地,在那片天然湿地里沉淀、净化一番,才注入埝渠,穿村而过。渠水澄澈,四季不歇。
  村中间那段石砌的埝渠,有几处用石条精心砌筑的台阶。那些石阶,被几代人的脚步、棒槌和水花打磨得光滑如镜,泛着温润的光,那是岁月的“包浆”。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妇女活动中心”,女人们在此提水、淘菜、洗衣,棒槌起落间,交换着家长里短。
  埝渠穿过村庄,流向田野的那段土渠,则是我们这些孩子的天堂。冬天刚过,水还带着凉意,我们便按捺不住,卷起裤腿试探着下水,脚丫子冻得通红也顾不得。可一过清明,水温稍一回暖,孩子们便彻底没了顾忌。一个个脱光衣裳,赤条条地一头扎进水里、泥里,与鱼虾缠斗在一起。那场景,如今想起来仍忍不住发笑。渠水被我们搅得浑黄,谁也看不清水下是什么,全靠一双手在泥水里瞎摸。摸着摸着,忽然抓住一只滑溜溜的脚丫子,对方被挠得痒了,猛地一蹬,水花溅了一脸。两人同时从浑水里站起来,这才发现——摸错了!短暂的愣怔之后,便是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埝渠上空回荡,惊飞了田埂上的麻雀,也惊动了石阶上洗衣的妇女,她们嗔怪地骂两声,又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埝渠两侧是广阔的水田。水田,是男人们的“角斗场”。翻地、耙地、修埝、浆地、插秧,一道道繁重的工序,考验着他们的力量与技艺。他们一个个弓着背、弯着腰,黝黑的脊梁在太阳下闪闪发亮,可那眼珠子却不安分地东瞅西看,偷偷寻找着埝渠边上洗衣、淘菜的妇女们。繁重的劳作,因这份含蓄的注视与情感的流动,而多了一份隐秘的期盼与浪漫。
  埝渠的水,一路向南,汇入洲河,再一路向东,奔向丹江口,汇入长江。
  如今,那条埝渠早已不见了踪影。它曾日夜滋养过的上千亩水田,被开发成了“千亩荷塘”,成了4A级景区的核心景点。两泉水依旧流淌,只是不再经过埝渠,而是直接流进了崭新的荷塘,依旧汇入洲河。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游人如织,徜徉其间,赞叹着这人工与自然交织的美景。而很少有人知道,在这千亩荷塘的水光潋滟之下,曾埋着一条更古老、更温情的埝渠。它曾载着清亮的泉水,载着光滑石阶上的棒槌声,载着泥鳅与海巴子的童趣,载着水田里东瞅西看的目光,载着整整一个村庄一代人的集体生活,缓缓向南流去,最终汇入了江河,也汇成了我们再也回不去、却也从未离开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