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读到汪曾祺先生的散文集,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风裹着浓稠的绿意,捎来泥土的气息,与谷物拔节时的香,恰如这本书——《人间草木》的封面。
那时我痴迷于他笔下的食物:高邮的咸鸭蛋是鲜艳的橙红;雪天的茨菇汤是暗沉沉的绿;昆明的炒栗子泛着透心的甜;北京的烤肉浸满柴火烟气……他将那些滋味写得太好,好到我在北方干燥而苍白的日光里,读着读着,就听见了江南柴火毕剥的声响。
书没读完,我只挑拣着看了些自己喜欢的篇目。但那时我便隐约觉得,听一个成年人絮絮叨叨说些花草果蔬的事情,让人不由得安心起来。
第二次读汪曾祺的散文集是在初三,我重新遇见汪曾祺是在语文书里一篇课文——《昆明的雨》。我读他在昆明的雨里走过石板路,看带着雨珠的缅桂花,吃肥腴的菌子,而我却盯着对面教学楼的灰墙发呆。于是我又翻开了《人间草木》,遇见了些不一样的风景。摩挲着纸页,咀嚼着文字间淡淡的闲适与哲思。“浊酒一杯天过午,木香花湿雨沉沉”,这不是寡淡,是至味。
第三次读汪曾祺时才真正读懂他。
我曾以为这个人的生活是单纯而无忧无虑的,可再读《人间草木》,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在西南联大读书时,日军飞机经常来轰炸,他在逃命时还能停下脚步看校友煮一碗莲子汤;他在困难的日子里写花鸟虫鱼,写人间烟火。他只是把苦都溶释在淡淡的生活里,恰似一滴墨把整杯水染成淡青色——那里有墨的全部重量,也有水的全部清澈。
后来我渐渐明白,我最初对汪曾祺的误解,其实是对生活本身的误解。他不否认苦,但他也不让苦成为全部。他只是选择在记录下痛苦的同时,也记录下栀子花有多香,也记录下昆明的雨有多绵长,也记录下市场里刚出锅的烧饵块有多好吃。
人间草木,大概不仅是草木长在人间,更是人生在草木之间。当生命终于褪去华美的外壳时,人们依然要吃,要爱,要活着。
(王楚漪)